明清两朝为北京留下了诸多颇具故事性的地名,“公主坟”便是其中之一。复兴门外的公主坟广为人知,但北京市辖区内曾有六处“公主坟”,分布于海淀、房山、朝阳、丰台等区。其中,除香山公主坟来源不明、无从考证外,房山区阎村镇公主坟村的公主坟,因葬有明朝永安公主,不仅有确凿文物与史料佐证,更是历史最为悠久的一处,至今已有600多年历史。
永安公主朱玉英,是明成祖朱棣与仁孝徐皇后的嫡长女,外公便是明朝开国元勋、中山王徐达。史书记载她“天姿淑慧,静一端庄,恪奉圣训,笃于孝敬”,其母徐皇后素有“女诸生”之称,自幼对她悉心教导,也让她深得父母宠爱。

清明踏青之际,笔者来到公主坟村西的静安墓园,进大门沿大路北行至尽头,便能看到一座古香古色、顶覆黄琉璃瓦的重檐六角亭——“公主亭”,这是墓园为纪念永安公主所建。

亭前陈列着两块汉白玉石刻,均出土于永安公主墓旧址,现为房山区普查登记文物,一块是墓志盖,正面双勾楷书竖刻“永安公主之墓”;另一块是墓志铭,以小字楷书记载了公主的生平。亭旁还有一个倒置的陶缸,铭牌标注为“明代文物”,推测为当年公主墓室内的长明灯。

明朝洪武、永乐两朝的公主,生前多居南京,死后也多葬于南京及周边,唯独永安公主在明朝正式迁都北京前便下葬于此,成为明代首位葬于北京的公主,这与她的夫婿袁容密切相关。洪武二十八年(1395年),18岁的朱玉英被祖父明太祖朱元璋册封为永安郡主,下嫁燕府仪宾袁容。袁容出身将门,父亲袁洪是开国功臣,官至左都督。靖难之役中,袁容追随岳父朱棣立下战功,其小妹嫁与南军统帅李景隆,这层亲眷关系也为朱棣夺得皇权助力不少。袁容老家在安徽寿州,他与永安郡主初婚几年,每年正月十五都会一同回乡祭祖,久而久之,乡亲们争相前往围观,逐渐演变成集会,后来又发展为贸易市场与新春娱乐场所,延续至今,袁容祖墓前仍立有《大明御赐袁氏三代先茔之碑》,记述其先祖事迹。

朱棣称帝后,25岁的朱玉英升格为永安公主,袁容也被封为“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,特进光禄大夫、柱国、驸马都尉、广平侯”,获赐铁券,子孙可世代承袭俸禄。彼时国都仍在南京,直至永乐十八年(1420年)才迁都北京,而袁容受命“掌北京留守,行后军都督府事”,是北京城内除赵王朱高燧外的实权人物,永安公主也因此顺理成章地居住在北京。晋封公主后,朱玉英愈发谦逊节俭,而袁容却年少得志、日渐骄横。永乐四年(1406年),都指挥款台途经驸马府未下马,袁容竟将其擒获毒打至濒死。朱棣闻讯大怒,虽未直接申斥,却借给赵王朱高燧的家信警告袁容,提及晋朝驸马王敦纵恣暴横终致覆灭的典故,袁容阅信后幡然醒悟,日后变得谦和周密、处事严谨,在永乐、宣德两朝屡获重任,去世后被追封为沂国公,谥忠穆。
永乐十五年(1417年)正月初九,40岁的永安公主病逝,此时正值南京元宵佳节,明成祖朱棣听闻噩耗后悲痛不已,下令停止所有节庆活动,辍朝四日,就连次日蜀王朱椿来京朝觐的宴席也被取消。同年二月二十七日,永安公主葬于北京顺天府涿州房山县永安乡佛仙山之原,成为继仁孝徐皇后之后,第二位葬于北京的明代皇室成员。公主与驸马袁容育有一子三女,宣德三年(1428年)袁容去世后,其子袁祯私自将父母合葬于一处墓园。要知道,明朝开国以来的礼制规定,公主与驸马不能合葬,而永安公主与袁容的合葬,打破了这一惯例,她也成为明朝首位与驸马合葬的公主。后来,她的两位同母妹妹去世后,其子女效仿此举,请求将父母合葬,得到皇帝准许,由此形成了公主与驸马合葬的新礼制。
值得一提的是,静安墓园中的公主亭并非永安公主墓原址,原墓址位于亭以东阎村镇西北的公主坟村内,背依佛仙山,地处丘陵与平原过渡地带,周围丘陵环绕、中间地势低洼,别名金水洼,是一处风水宝地。原墓园规模宏大,有砖石结构的高大宝顶,坐北朝南,前有享殿、牌楼、华表、石像生等,周围遍植松柏。但明朝灭亡后,墓园无人看守,数百年来屡遭盗墓贼侵扰,村民也拆毁地宫砖石建房、取土填坑,最终公主墓沦为巨大土坑,仅西北角残留数块条石与青砖护墙,墓室结构和随葬品已无从考证,仅出土了墓志、陶缸、汉白玉石虎及部分明代方砖。
由于永安公主墓遭破坏较早,到清代中后期,人们仅知此处为公主坟,却不知葬的是哪朝哪代的公主,甚至讹传为辽圣宗第十女“菩萨”之墓。1928年修的《房山县志》记载:“公主坟,在城东十五里,公主坟村东,昔有塔,今已圮。”《桐阴清话》也提及辽圣宗第十女小字菩萨,未嫁而卒,葬于西山无相寺,人称“菩萨坟”“公主坟”,清代诗人龚自珍还曾作《菩萨坟》一诗凭吊,诗中“菩萨葬茏沙,魂归玉帝家”等句流传至今。若非后来永安公主墓志铭出土,这段历史恐怕会一直混淆,成为千古疑案。
2021年2月21日,即永安公主去世604周年的第二天,她与袁容的后人袁波来到墓原址与公主亭前祭拜,取走墓址的一抔黄土、一片碎瓦、一块碎石,带回安徽寿县袁家祖墓,让这段跨越600余年的皇室往事,多了一份跨越地域的牵挂。







